第十三章画家眼中的“白痴画家”

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油画老师李牧先生，三十多岁，为人随和。我们电话联系，约好1995年12月13日中午在学院正门见面。那天北京天津下了第一场雪。这是我第一次和李牧先生见面。握手之后，我来到了医院的小食堂。坐下后，我先拿出一本画册，对李牧先生说:“你先看看这个。”

李牧先生只看了一眼画册，对我说:“还不错。”他继续读书。

李牧先生正在看一本薄薄的画册和油画。他仔细翻看，说:“真不错。”

我打开画册，递给李牧先生，所以他说“好”的时候，并不知道油画的作者。而且李牧先生说“好”字时的表情让我明白，这里的“好”和我们通常理解的“OK”不是一个概念。一个油画家评价别人的油画时，“好”字已经是“好”的意思了。

果然，几分钟后，李牧确实用了“很好”这个词来评价他手中展示的油画。

李牧翻开专辑封面，上面的四个字是“罗征专辑”。当他打开头版时，罗带着朴素的微笑看着李木先生。

关于音乐家对罗征画作的评价，我们已经听了很多，所以我想亲自听一听一位画家，尤其是一位年轻的油画家对罗征作品的看法。同时，我把上一章提到的那个叫丁丁的男孩画的写实油画带给了李牧先生，但是我还没有拿出来。

“是他。”李牧先生说:“我认识他。”

当北京电视台播放一部关于罗征的故事片时，李牧先生正坐在电视机旁。作为一名画家，他特别关注这个节目，并记住了罗征这个名字。

“罗征的画真不错。我说‘很好’，并不是说我把他当成智障，只是说他的画本身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画家。”李郑重的补充道。

“你觉得罗征的绘画水平能和几个年级的学生比吗？”我想对“很好”做一个更具体的判断。

“罗征的画是抽象的，大学里不教抽象艺术，所以不可能说他的水平相当于几个年级。更重要的是，罗征无疑是个天才。至于天才，我们不能用通常的标准来评价。天才的画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反映出自己的心智思维，这是通常的思维所不能把握和理解的，也不能和普通人的创作相比，分辨出他相当于谁的水平。”李牧说。

我和李先生谈话时，我们还在翻阅罗征的画册。他指着那些以音乐为主题的画说:“最不寻常的是他的想法。他能意识到，用脑子里的颜色和形状来表达音乐主题真的不容易。相比之下，技能是次要的。任何人都可以掌握它们，主要是知道问题所在。”

李牧先生本人非常喜欢音乐。他经常在家听各种古典和现代音乐，几乎每周去一次音乐会。像他这样的人评价罗征的音乐画，显然比一个单纯的画家更方便。

毕加索出现在李牧先生的《祖母》中。一个智障天才通过自己的心灵理解毕加索，通过油画表现出来。那么，油画家是怎么想的？我问李牧:“你觉得罗征真的表达了毕加索的灵魂吗？”

李牧指着毕加索说:“没有必要也不可能给毕加索下定义，所以不可能说谁理解毕加索正确，谁理解毕加索错误。罗征用自己的理解表达了毕加索，并通过绘画语言很好地传达了自己的理解，这是非常难得的。”

这时，李牧颇为惭愧地说:“很多年前，我一直梦想着用绘画来表达音乐，但一直没有勇气去做。音乐是抽象的，很难通过具体的事物表现出来。但是罗征做到了。”

听一个智力正常的画家对一个白痴画家的创作表现出如此羡慕，我一时无语。

可见李牧是一个真正热爱艺术的画家，两个月后，李牧将去巴黎，在那里举办他的画展。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在巴黎买了房子，老师可以轮流去。住宿费省了，其他费用自然要自己出。但对于搞艺术的人来说，巴黎是必去之地。巴黎是艺术家心目中的圣地。不用说，美术馆里收藏了很多人类艺术的精品。如果能在巴黎举办展览，相信也是所有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毕生的梦想。

我们边吃边聊。我觉得李牧先生吃的饭不太舒服，因为他总是侃侃而谈，回答我的问题。同时也很高兴收到精神用品。

这段时间，李牧经常被新来的食客迎接，都是他的同事。其中两个人走到桌前，看到了罗征的画册。他们甚至称赞它。另外，我听说过一些关于罗征的事。

“真好！”这是他们对罗征绘画的评价。看来李牧并不是孤立的。

这时，我拿出丁丁的画，让李牧看看。李牧马上说:“这个孩子我很熟悉。我看着他的画，很了解他的父母。”罗征和丁丁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能在自己的家庭中找到与他们的“天才”有某种联系的人。罗征的父亲是音乐家，而丁丁母亲的叔叔也是艺术家。

李牧评价丁丁的画:“很好，天才！”

李牧说，丁丁和罗征的区别在于，罗征是智障，而丁丁是自闭症儿童，自闭症儿童不同于智障。从外表上看，丁丁没有任何问题。他是一个漂亮而正常的孩子。丁丁的智力明显比罗征强很多，但是天才是不能用智力来划分的，所以丁丁的画还是说明他是个天才。罗征画抽象的东西，丁丁画具象的东西，但他们都有非凡的想象力。

丁丁的画表明，这些画显然是一个孩子画的，但它们比他那个年龄的画好得多。更重要的是，丁丁没有受过训练。李慕菊对我说:“如果我告诉你，这些画是一个60岁的老人画的，你可能会觉得可笑。”

是的，丁丁的画表现了孩子们的天真烂漫，也表现了他们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但是罗征不一样。”李牧说，“罗征的画看得出来出自成年人之手，充分体现了成年人的思维方式。”1995年12月，当我们进行这次谈话时，罗征已经30岁了。

李牧进一步分析了罗征的画，说丁丁画中孩子的天真在这些画中已经看不到了，更多的是成熟。

另一个“白痴学者”的故事被揭开，李牧给我讲了他遇到的另一个自闭症男孩和他的画。

男孩的父亲是日本的画家，不在北京。李牧被要求去看那个男孩的画。和几乎所有的自闭症孩子一样，这个小画家也挺漂亮的，长相也没什么问题。男孩的画是抽象的，用油画棒画在白纸上。与罗征不同的是，他表现的不是音乐，而是他自己内心的一些感受。李牧能感受到这些画所传达的氛围。男孩不像罗征那样画自己的画，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想展示的东西是否与人们理解的一致。李牧说:“他可能是在表现他想象中的境界。”

男孩现在去了日本，我无法亲眼看到他的创作。

这时，李牧说了一个关键的画。他说:“这小子的抽象画也挺好的。可见不是胡画。”

另一段对话的内容立刻进入了我的意识表层。我和一个文学名人聊到一个白痴学者的绘画天才时，他曾说:“如果是抽象画，猫狗都可以。”抽象绘画的名声总是这样，于是我不失时机地对李牧说:“请允许我问一个很傻的问题，如何判断一幅抽象油画是涂鸦还是艺术创作？”

毕竟作为老师，李牧没有直接回答我。他说，“音乐也是一种抽象的艺术，和现代音乐、古典音乐是一样的。它和抽象画有很多相同点和不同点。然而，音乐经常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大家经常会听到各种各样的音乐，一般人对音乐语言的理解要比绘画语言好很多。一段真正的音乐，人们能听到美与和谐，而如果一个对音乐演奏一窍不通的人坐在钢琴前砰砰乱跳，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在乱弹。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音乐本身的一些内在规律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大众所接受，并通过训练获得和认可。这些规律包括不同的节奏可以表达不同的情感，什么样的音节以什么样的方式组合在一起表达不同的思想，从而产生美感，构成美。这就是创造。而如果这些规律被打破和超越，可能会有两种后果。一种是创造出新的规范和规律，新的规律得到认可和美好，这就是创新；还有一种可能是没有创造出新的美，旧的美已经不存在了。这是胡说八道。”

李牧从音乐回到了艺术:“绘画也是一样，艺术也有自己的内在规律。不同的颜色和形状可能被用来表达不同的情感，这些因素在有限的空间内结合起来形成美。有时候这种组合的规则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但却是可以感受到的。”李牧指着罗征画册中的一幅画说:“比如在这样一幅抽象画中，这样一个点放在画布上不同的位置，可能会表达不同的意思。放在上面，下面，左边，右边，或者中间，给人完全不同的精神感受。这与整幅画的构思和布局有关。这是正确的，美丽的，但放错了地方。”所以，欠考虑的乱涂乱画，是一个完整时代的结果。"

李牧进一步解释“法”:“法是经过几百年演变而来的。同样长度的两条线，一竖一横，人的视觉误差会认为竖线比横线长。这种规律被用在艺术上，一些规律逐渐形成。比如横线用来表达稳定感，斜线更有动感，直线和曲线传达不同的感觉。这些规则是深刻的，丰富的，夸张的，所以有意义。几百条这样的线放在一起，几百条彩色的线放在一起，就形成了绘画中的一些规律。真正的抽象画，无论多么‘怪异’，都不能偏离这个规律，除非创造出更美的规律。”

罗征的画并不像有些人分析的那样用线条来对应音乐。李牧特别提到这一点:“罗征不用线条来对应音符，比如1234567。古筝不是用五个点来表示的，也不可能做这种机械的表现，不然就变成心电图了。你需要多好的画布啊！罗征通过艺术对音乐的掌握，显示了他在作品整体风格中对音乐的理解和运用，这是一个真正的画家所能做到的，而这显然不是靠潦草就能做到的。”

在此之前，我听到很多从对应角度对罗征绘画的评论。我不禁在想，也许我们还没有真正进入罗征的精神世界？然而，面对我们的误解，罗征仍然只是微笑。他不能理解别人是怎么理解他的，他也不在乎这个。他只是继续画画...这种想法其实瞬间就把我带入了一个很虚幻的境界...

当我们回头看罗征的画时，李牧用了一个比“好”更接近的词:“非常好，天才！”

李牧继续翻看罗征的画册，说道:“罗征的抽象画与我们这些智力正常的普通艺术家创作的抽象油画相比，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罗征的画表现出一种平和的美感。抽象画常用来表达痛苦的情绪。艺术家在生活中受到创伤，抽象画比其他绘画方式更能表达这种痛苦的感觉。这是艺术家声音的反映，无可厚非，但有时候有些画让别人看起来很痛苦，他们找不到美与和谐。毕竟痛苦是画家个人的，别人没有义务接受他的痛苦，也不能。所以抽象画家和观者之间的距离往往会产生。但是罗征的抽象画很不寻常，他在画中看不到痛苦。"

李牧几乎开始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眼光来看罗征的画。

“他的画真的很平和。”他说，“这种平静可能是因为他内心的平静。很多抽象画表现出压抑，让人看着不舒服。但是罗征的画只有美。他的画轻松不苦涩。我觉得是因为他心思不苦，没有经历过正常人经历过的各种真实的苦难，思想也没有常人那么复杂。大概是因为他是个傻逼，才成就了他平和的画风，心灵纯净。我们无法想象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会创作出这幅角画派的画。”

李牧先生也说过，自闭症患者的精神思维有问题。他们没有荣誉感和羞耻感，对外界如何评价他们不感兴趣。他曾经亲眼看到，在一个智障学生学校的全校大会上，一个自闭症孩子因为数学成绩好走上了讲台，受到了老师们对全校师生的高度赞扬。然而，当所有的学生都鼓掌时，这个学生却显得麻木，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任何表扬或批评都不能触动自闭症儿童的心灵，影响他们的行为。这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不利因素，但对艺术家来说却是极好的事情，因为一个艺术家成长的最大障碍之一就是对名利的执念，得失对心灵的影响。但是，一个自闭的孩子，只想着艺术，只画画，远离尘世的污秽，心灵极其纯净，这对他的艺术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罗征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非凡情感，可能就是他纯净的心灵在外界的投射。

自闭症儿童对其他事情没有兴趣，整个身心都投入到自己愿意投入的某一点上。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难以忍受的孤独是他们的快感和享受，因为他们不想和别人交往，对其他一切都没有兴趣。所以，他们的投入可以让他们成为某个领域的“天才”、“学者”，甚至“大师”。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聪明的李牧先生突然说了句不知所云的话。他说:“真可惜。要是这些天才儿童智力正常就好了！”但是李牧先生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然后说:“当然，如果他们智力正常的话，大概就不会有这样的天才了！”

问问我们自己的内心，其实这样的“错误”在我面对采访对象的时候经常出现在脑海里。这个“错误”其实包含了痛苦、分歧和愿望。然而，世界上的事情总是那么不可能。这些可爱的孩子同时是“白痴”和“学者”。当他们成为天才的时候，他们也是智障或者自闭的孩子。

缺陷之美！

我告诉李牧先生，罗征一家不希望社会过多关注他们的孩子。但李牧先生认为，罗征无疑是一个画家，一个画家的价值应该通过对社会的关注来体现。“有人买你的画，你的作品很受欢迎，这是所有画家的心愿。”李牧说。如果罗征能更清楚地表达他的想法，他会说同样的愿望吗？

李牧认为罗征的画很有市场，作品中传达的现代气息与很多生活环境很和谐。无论是在私人客厅还是吃饭的餐厅，挂一幅罗征的油画都会给人一种和谐感，有很好的视觉效果。

“罗征应该去市场。这是一个画家获得社会认可的一种方式，无可厚非。”李牧说:“像罗征这样的天才可以在国内外举办一系列展览和销售作品。这对个人和社会都有好处。从个人角度来说，罗征可以真正自立，他的作品也可以发挥其社会效益。对于社会来说，更多地了解和见证这样一位天才画家的创作，无疑对美术学和其他学科的研究大有裨益。”

一个油画家对“傻逼书生”的推崇，让我们对傻逼书生的价值更加自信。

罗征完全可以震惊整个世界，甚至在世界艺术史上留下印记

□作者: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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