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为《中国人体模特》一书采访北京自由摄影师、人体摄影师柴先生时，他在一次聊天中提到，音乐家罗忠荣的爱子，有很多可以非常理性地解释的天赋。我立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预约了面试。

那次采访持续了3个多小时，是我记忆中对一个人物最长的一次采访。我看了罗征所有的画，包括最早的作品《两个圆圈》。

罗征确实是一个智障，这可以从他的脸上，他的举止，和他的谈话中清楚地感觉到。甚至任何看他一眼的人都会对此毫不怀疑。但是罗征的天才是我亲眼所见。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是，罗家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对他的爱，这种爱表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眼神里。柴先生和他的妻子刘洋女士也非常喜欢罗征。我可以想象，如果家庭中没有这种温暖的爱，罗征无论多么有才华，都无法得到激发和释放。

采访结束后，我写下了上述文字，并以“一个画家一夜成名”“一个天才由白痴成为画家”等标题，刊登在全国20多家报刊上，随后被《作家文摘》等10多家报刊转载，一时间影响很大。自然有些报刊认为我在宣扬封建迷信，这一点在本书第一章已经提到。应该说，没有当时对罗征的采访，就没有今天的这本书。但那时候我连傻逼书生这个词都不知道。

得知后，该报道也引起了一些学者的关注。一些学者想通过报纸与罗征的家人建立联系，以研究罗征的天才。然而，这遭到了罗征母亲的拒绝，因为她无法接受她的孩子被当作弱智怪人来研究的事实。

不久，我从柴先生那里得知的家人正在积极地为他筹备一个展览，俄国的一家美术馆有意让这个展览在俄国举行。

在俄国的展览最后失败了，但1994年5月28日，罗征，一个28岁的智障青年，在北京中央美术馆举办了自己的展览，这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大概是绝无仅有的。

在那次展览上，罗征展出了他的80多件作品。我关于他的报道也被安排了版面。展览于6月2日结束。据说在圈内影响很大。许多著名的音乐家和画家去看展览。著名画家吴冠中评价说:“真正的艺术来自于纯洁的心灵。”很少有媒体报道这次展览，因为罗征的父母不想太张扬。

1995年11月底，为了写这本书，我去北京采访。由于时间太紧，我只能通过电话向柴先生了解的一些近况。柴先生是一个非常热情的好人，也是罗家的好朋友。他拍摄了罗征作品的所有照片，并提供给媒体。

柴容止在电话里告诉我，罗征的生活仍然像过去一样，他仍然每天都在画画。北京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都拍摄和播放过关于他的专题片。央视的专题片时长7分钟，没有对话。镜头是罗征一边画一边放相应的音乐，只是通过字幕做一些解释。

1995年，《中国音乐》每期在封底刊登一幅罗征的音乐油画，并配以著名音乐家题写的欣赏词。

罗仲荣先生在美国的一位密友高度赞扬了罗征的画，并提出资助在中国美术馆为罗征举办一个更大的画展。现在钱已经到位，就等美术馆的场地了，因为展览已经排到1996年了。

1995年12月的一天，罗征将庆祝他的30岁生日。柴容止说他的朋友们要去庆祝他。

我告诉柴正在收集和编写的书，并希望他立即给我一些关于罗征的最新信息。几天后，当我回到天津时，柴先生寄来的《中国音乐》日历封底和1994年办画展时印的专辑已经在我的专用邮箱里等着我了。

《中国音乐》封底，罗征画作配的欣赏词出自上海音乐学院教授、著名音乐家朱健先生之手。我们不妨从音乐家的角度来看看罗征的画。

罗76号

布面油画，72×60厘米，1993年5月17日。

罗征绘画的神奇之处在于，他能以独特的意象构思准确捕捉作曲家音乐创作的典型特征。其实他的《闪电战》是听了闪电战的《无主之锤》后不久画的。这首曲子是六部乐器和人声的室内乐。它使用了象征主义诗人夏尔写的一首同名诗。画的基调是冷的，音乐的基调也是冷的。这一点从木琴、颤音、低音长笛、中提琴、打击乐的运用就可以看出来。就像本世纪的很多旋律一样，乐曲的旋律以大跳跃为主，音与音似乎互为归属。所以这个旋律给人的感觉不是“线”的形状，而是“点”的形状，只是在画中有所体现。画面底部的一个红点确实是天才的一笔，它的呼应——这是一种淡淡的橙色而不是红色——不仅不破坏冷色调，还打破了画面的单调，增加了画面的活力。此外，这些色点的使用似乎与布利茨著名的音乐主张“有组织的混乱”不谋而合。“序”是指他全面掌控的整体序列结构思维，“乱”是指表演中偶然因素的运用。罗征精心布置的墨绿色圆点似乎体现了布列塔尼理性音乐的逻辑思维，而偶尔出现的红点和夹杂其中的橙点似乎是偶然因素的出现。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强烈的透视感。看整幅画就像从清澈的水面上往下看，只见层层叠叠的水面上覆盖着各种颜色。这个想法似乎与布列兹后来的作品《希望之歌》(1958)和《皱纹》(1957-62)有着神奇的联系。

朱健1995年1月3日

利盖蒂·GYO·吉利格·蒂(第36位)

油画颜料，49×65厘米，罗1992年4月14日书写

罗征对音乐本质的洞察力有时真的令人惊讶。1992年，在听了匈牙利现代音乐大师利盖蒂的名作《气氛与远方》后，他画了一幅名为《利盖蒂》的画，来揭示他对自己音乐的理解。画面极其简单，看起来是一幅仅由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并列色短线构成的不规则图案画，颇似六朝中国画“丹青先于水墨”的“加色体系”。这是一幅用色彩来表现形象的画。但这幅画妙就妙在它超越了中国古典艺术的技法和趣味，用西方现代画派的创作思维和风格画出来的。画中色彩线条组合多样，动态色彩与静态色彩混搭交错，题尾相连，不断碰撞碰撞，呈现出热烈的动态美和较高的艺术感染力。“色彩塑造物体”是法国印象派大师保罗·塞尚的一句名言。他把通过色彩表达物体的真实形态放在首位。当然，虽然罗征的绘画有着相同的原理，即使在色彩上无法超越塞尚，但在创作思维上似乎走得更远，有些类似于西方60年代的“视觉艺术”。当时，美国的约瑟夫·艾伯斯和法国的维克多·瓦萨里在几何抽象主义的基础上创造了这一新的绘画流派。它利用色度和色彩的排列以及刻板的形式线条之间的张力来形成视觉错觉，但这种艺术有点类似于“一种愚弄眼睛的艺术游戏”。然而，罗征和他们实际上是彼此分离的。虽然外表相似，但对实质的追求却根本不同。罗征内心音乐情感的形象体现有着深刻的内涵。如果人们意识到盖蒂对气氛的创作风格特征的描述:“人们的主要目的是建立一种时间和色彩比旋律、和声和节奏更重要的艺术形式...旋律、和声和节奏被压缩并整齐地排列在一个密密麻麻的结构中”，人们一定会意识到罗征的绘画是如何深刻而准确地揭示了利盖蒂音乐的本质。难怪利盖蒂告诉看过这幅画的荷兰作曲家乔尔·鲍斯，他认为罗征“对音乐有深刻的理解”，并很快给罗征写了一封亲笔信，表达他的“深刻感触”。

朱健1995年4月1日

大海(德彪西)海洋(德彪西)第49号

罗征于1992年6月19日创作的73×85厘米布面油画

多节奏的肌理，原色和多层次配器色彩的运用，可以说是《海》创作中的一些重要特征。罗征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特点。在满纸的蓝黑背景下，他从上到下用不同的颜色画了许多不同类型的图形，恰好体现了德彪西的构思。德彪西采用了各种不同节奏和声音的织体，以表现海水的起伏和拍岸的光波等多变的海洋动态。罗征的各种数字正好突出了这种结合。

在色彩的运用上，似乎已经意识到上层用动态色(红色)，下层用静态色(黑色)，鲁中层用中间色(橙色)，这似乎与德彪西的色彩布局不谋而合。看着这幅画，我们似乎可以欣赏到漂浮在“大海”音乐上层的小号和双簧管响亮而尖锐的音色，可以听到德彪西描绘大海的低沉而呆滞的隆隆低音。但神奇的一笔在于罗征对白色的运用。在这幅画中，所有的白色都在荡漾，闪烁，以不同的形式呈现在整幅画面上。这不正是水光荡漾的最好写照吗？

朱健

火鸟(Stravihsky)47号

布面油画，88×73厘米，1992年6月9日

《火鸟》是斯特拉文斯基早期的三部舞剧之一。关于罗征的绘画，上海音乐学院教授朱健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他画了一幅充满幻想风格的画，以羽毛为基调，色彩丰富。是的，羽毛是舞剧的主要标志，丰富多彩是斯特拉文斯基音乐和配器的一大特色。”许多人认为罗征的画给了人们广阔的想象力。所以，就像音乐一样，对罗征画作的讲解能给人启发，但往往会不自觉地限制人的想象力，使欣赏的对象失去很多魅力。但是，只要知道这一点，就会有利有弊。

小提琴协奏曲(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柴可夫斯基)

罗征于1993年4月10日创作的72×60厘米布面油画

艺术创作的诞生主要来源于“感觉”。有了感情，才能用自己的感情激起心弦上的共鸣，构成作品的感人深度。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是一部气势磅礴、扣人心弦、辉煌壮丽、充满表演性的杰作，其中不乏深刻的内涵和令人惊叹的手笔。然而，在这个世界的众多音符中，罗征抓住了是什么样的感觉使他以相似的感觉描绘出这样一幅诗意的画面。他不在乎音乐中粗犷、豪放的激情，华丽而丰富的色彩，绚丽而艳丽的色彩，却爱上了协奏曲中总是溢出的那种淳朴的抒情气质。他以暗淡的音色、柔和的弧线、点点的笔触、朦胧的韵味等不同色彩符号的组合，在音乐中勾勒出一个自己对北方人民的淳朴、压抑的深厚感情的主观形象，并通过画布让这些深厚感情再次深入每一位听众的内心，给人以轻微的震撼，就像这首协奏曲《灵感》第二乐章和第一乐章第二部分的演唱一样。

朱健1995年3月24日

在1994年罗征的展览会上，赠送给来宾的《罗征画册》印刷精美。封面上方是罗征自己写的一本书，歪歪扭扭的字“罗征的画册”，占据了封面的三分之二，是罗征最早的“创作”——两圈。此时的我，看着这两个圈子，分明就像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这个世界和每一个翻开相册的人。第二张是罗征的大幅黑白照片。他在对我们微笑。

收入相册罗征26幅作品，彩色印刷，中英文说明，16对开本。罗忠荣为爱子作序。通过这篇序言，我们似乎离这位才华横溢的白痴学者和这个家庭更近了一步。

在写我的儿童展览之前。

人的一生，总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大大小小。对我们家来说，没有什么比突然画出郑这个孩子更让我们吃惊的了。

我们的孩子出生于1965年。10个月大的时候，医生诊断他大脑发育不全。可想而知这个悲伤的消息对我们的打击有多大。更何况当时还处于一个人性被残酷摧残和虐待的特殊时代——文革。我们家当时发生的事情，我想，就提一件吧。我们全家被迫分崩离析。老婆李亚梅上学打工；女儿英去遥远的陕西农村插队；我被监禁和审查；只好把郑二留在家里，由保姆照顾。不过，这孩子真的很有福气；照顾他的姨妈真的很爱他，所以尽管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他的身心并没有受到更大的摧残。就这样，他度过了从婴儿期到童年期。

好容易熬过了那段漫长而恐怖的岁月，我们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那时，不仅他的智力，而且他虚弱的身体也让我们担心。为了他，我们当然把所有的母爱和父爱，还有他姐姐的手足之情，都奉献给他了。试想，他连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他以后该如何应对那个世界的艰辛和坎坷？这永远是我们心中不可磨灭的可怕阴影。所以，除了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身上，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确实是一个很可爱很有爱心的孩子。虽然他智力很低，语言表达能力还很差，但他在某些方面有着非常惊人的表现。他从小就喜欢音乐，对音乐的记忆力非凡。比如他听过的音乐，他听一点就能说出音乐的名字。他对音乐的感觉更加强烈，很多种类的音乐都能让他偷偷流泪，甚至泪流满面。简而言之，音乐可以说是生活的主要世界。音乐在他心中所发挥的力量和作用确实是不可估量的。除了听音乐，他还喜欢写作。平时那天他总是用他可爱的字体到处写，写了很久。自从他开始画画，阅读画册就成了他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不仅一遍又一遍地看一本画册，甚至可以一动不动地看几个小时。

1992年初开始画油画。大概在那之前的一两年，他不小心用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两个圈(见封面)，吸引了我。总觉得里面有一股天真无邪的古拙味道，就把它挂在了墙上。后来我们的一个画家朋友李庚先生看到这幅画，觉得很有意思，就建议我们让齐特儿画油画，看看他能画什么。当时只是因为我们不妨给他玩玩，他姐姐就给他买了画笔和颜料，让他画油画。虽然他的第一幅画和现在的画相差甚远，但已经让我们觉得很幸福了。试想，他取得的任何微小的进步，比如他的语言中多了一两个字，生活中多了一些事，都会让我们感到由衷的喜悦。这个时候，看到他居然画了一幅油画，我们怎么能不高兴呢！他对绘画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全神贯注于绘画，没有什么能让他分心。他画了十几张的时候，从我们业余欣赏的角度来看，他觉得很不错。更重要的是，李庚先生也给了他热情的赞扬，这也引起了一些朋友的极大兴趣。这时，他的画逐渐有了标题。当然，对于他的画来说，有没有标题并不重要，但说明他已经开始有意识地用色彩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爸爸，你会画你的弦乐四重奏吗？”我随口答道:“我当然会画！”一两天后，他画了第一幅关于音乐的画。这不就说明他真的想用绘画来表达自己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心世界吗？面对这样的画，我怎么能忍住自己的狂喜？事实上，他的每一幅画都给我们全家带来了由衷的喜悦，而每次看到一些熟悉或陌生的朋友看着他的画，那种难以言表的兴奋也让人感到幸福。有些朋友看到他的画激动得泪流满面；有些朋友看了他的画激动得晚上睡不着觉。总之，谁料到他的画会有如此感人的力量？所以我觉得，对于我们的孩子来说，不管他的画有没有价值，无论如何，他也是把自己的赤子之心捧出来送给大家的。

罗忠荣1994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