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人:
蔡庆，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

以下是演讲全文:

孩子如何学习语言
大家好，我是蔡晴。你刚刚看到的知识渊博的非人类灵长类朋友是倭黑猩猩。它是进化树上离我们最近的邻居。和其他人一样，我对它的词汇感到惊讶。作为一个四岁孩子的母亲，我想知道是它认识的字多，还是我儿子认识的字多。

幸运的是，研究告诉我们，一个四岁的孩子大约可以认识2000到4000个单词。有个体差异，但和这只倭黑猩猩大致相同。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们有相似的语言能力呢？当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侄子四岁时说的一句话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和其他孩子一样，他当时也不想上幼儿园。他是这样跟妈妈说的:“在幼儿园，孤独就像一张网，把我网住”。倭黑猩猩不会“说话”。即使它们能发出声音，我相信它们也表达不出这样一个意义和感情如此丰富、句法如此完整的句子。

所以说一句话真的不容易。除了发音，我们还需要知道单词的意思，句法结构以及在什么情况下如何使用这些句子。

语言能力是人类独有的吗？

任何语言都需要两种基本能力。首先是统计能力，在对话过程中不断统计语音信息。另一种能力是掌握声音序列中的抽象规则，并对这些抽象规则进行归纳的能力。

在我们学习语言的时候，我们常说的一种“模式动物”就是鸟类。

在2012年的一篇研究论文中，一只唱歌的鸟被要求学习“唧唧”的声音序列，然后发现如果这个声音序列发生了变化，鸟就能发现。因此，研究人员得出结论，鸟类可以学习序列规则。

但是你可能会发现:不会，任何一只鸟在它的“鸟命”里可能只需要记住十句话，所以只要它没听过这句话，其实就不需要应用到规则里。

这一点被质疑后，大家进入了长时间的争论，直到灵长类研究回答了这个问题。最近我的一个同事王立平他的课题组做了这样一个研究。

这是一只猕猴。他们发现，这只小猴子不仅能学会示范序列，而且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经过一万多次的学习，还学会了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如果你只是给它点一个序列，它就能倒序指出来。也就是说，它不仅学习了这个序列，还依次对其进行一些抽象计算。

看完这个研究，现在应该问一个关于人类特殊性的问题:人类语言特殊到什么程度？我们常说，人类个体的发展是整个物种发展的缩影。今天，我们来看看孩子，看看人类从出生开始是如何学习语言的。

新生儿:惊人的统计学家

在胎儿时期，大脑发育非常迅速。到婴儿出生时，大脑的重量是成人大脑的1/4到1/3，约300克。你可以看到，婴儿出生时大脑沟的形状与成人非常相似。

我们都说，婴儿一出生，就像一张白纸。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的一个同事甚至绝对地说:每个婴儿一出生就已经是贝叶斯统计机器了。

脑成像研究发现，当一个婴儿出生时，如果他听到母亲和他说话，他左脑的语言区会比一个陌生女人和他说话时更加活跃。他不仅能识别“这是我妈妈”，还能试着理解我妈妈想对我说什么。

比这还要早。刚才我们谈到了婴儿早期。以下研究是由同事Ghislaine Dehaene-Lambertz对30孕周出生的早产儿进行的。

怀孕30周时，大多数婴儿还没有出生。这时候他们的右半球已经可以察觉到这是爸爸还是妈妈在跟我说话；同时，他们已经可以分辨出“巴、达”这样不同的声音，左右脑都参与了这种区分音素的活动。

第一年的世界公民

有研究者这样说:孩子出生后第一年是世界公民。什么是世界公民？比如南京人可能很难区分“n”和“l”。事实上，这种现象在所有语言中都存在。对于一个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来说，很难区分“气”和“xi”。

但是婴儿不是这样的。婴儿在六个月大的时候，只要两个音有区别，不管这种区别是否发生在母语中，都可以立刻分开。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失去这种能力？大概一岁以后。

看看这个说中文的孩子。他可以继续很好地区分“气”和“xi”，但在十到十二个月大的时候，在美洲长大的婴儿不再有区分两者的能力。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帕特丽夏·库尔的团队做了一项研究。他们想看看美国婴儿在这段时间接触普通话会发生什么。他们找到了一位会说普通话的女士，她经常和孩子们说中文。里面有像“气”和“xi”这样的词，比如“西瓜”和“气球”。

他们发现，在此期间接触到“qi”和“xi”这两个音的美国婴儿，就像说中文的婴儿一样，在第一年结束时仍然可以非常好地区分这两个音。

之后，研究人员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偷偷偷懒，把给婴儿讲“气”和“Xi”等活动拍成视频，每天播放。

他们意外地发现，这似乎行不通。真人和婴儿交流可以增强语音识别的效果，但如果只用录制的视频，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效果。由此得出结论，真实的社会交往在早期语音学习过程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婴儿如何学习最早的词汇？

学完语音，孩子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六到九个月的时候，很多家长当时都没有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婴儿开始理解他们生命中最早的单词。

在他们一岁生日之前，一个婴儿，不管他用什么语言，大概能听懂50个单词。可能我们觉得词汇很容易理解，就是把一个声音和一个图像联系起来。但是科学家发现不仅仅如此。

实验室的研究发现，当婴儿四个月大时，他可以学习到这种尖锐的形状与一个特定的单词“kiki”有关，而“bubu”则与这种圆形有关。所以婴儿在四个月的时候就能把声音和形状联系起来。

为什么婴儿要等几个月才能学会最早的词汇？其实仔细想想，会发现一件事，就是宝宝学习词汇的过程。它不是简单的将音形联系起来完成联想学习的过程。它需要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我们所说的共同关注的社交能力。

如果你指着什么东西，对六个月前的孩子说“看，杯子，杯子”，他会一直盯着你看，根本不会跟着你的手，转头去看旁边的那个东西。他不会注意到的，除非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

共同注意力的能力是指跟随他人的手势或眼神，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在哪里，用过去跟随他的注意力的过程。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他点的时候，是叫别人注意那里的一个过程。

这样的能力要到6到9个月才会发展起来。这种共同注意的能力可能会限制儿童的词汇学习。

一旦他获得了一起注意的能力，其实还有一个很难的步骤，就是他要把声音和一些具体的或者抽象的意义联系起来。

你想想，这不是简单的联系。当婴儿听到或想到“飞机”时，可能是他的玩具飞机，可能是书上画的飞机，也可能是天空中各种形状的飞机。他需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飞机，需要抽象能力。

想想“爸爸”和“妈妈”这两个词。情况其实更复杂。因为妈妈可以是自己的妈妈，也可以是别人的妈妈，也可以是妈妈的妈妈。所以词汇学习远非简单。

我们刚才说了，孩子一岁左右的时候，学会了人生的前50个单词，然后慢慢开始理解短语。比如“狗”可以包括“黄狗”、“大黄狗追小狗”、“全狗”。我们说起来觉得很简单，但对一个孩子来说不是这样的。他需要能够将这些概念与概念结合起来。

而宝宝在理解“追狗”的时候，要明白狗是被追的对象，要知道“追狗”前面还有一个主语，就是宝宝追狗或者妈妈追狗，所以也要在这个过程中学习语法。有些像“某些狗”“所有狗”这样的表达，需要他的小脑袋做更多的逻辑运算。

语言的爆发

到一岁多的时候，孩子已经掌握了以上的语言能力，其实是很难的。任何一种语言，大家都会注意到，在一两岁后的某个阶段，孩子会突然像超能力一样开始有一个语言爆发期。

我的孩子也是这样。一岁半的时候，他急得说不出几句话。一岁零七个月去托班，第一个礼拜结束，我就变成了话匣子，可以用各种复杂的话没完没了地说很久。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在语言爆发之前，宝宝的小大脑就已经做好了几个准备。

首先，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在那段时间里，他至少学了一百、二百甚至更多的单词；在不断听大人说话的过程中，他已经知道一些基本的单词，单词之间的顺序和关系；而且他每天看着父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在学习如何使用自己的发音系统，通过自己的调整和大人的纠正，可以更准确的发出这些音。

但是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是社会需求。他以前天天在家陪他爸妈，以为我动一下头，他们就知道我要那个了。动头的时候问宝宝，要喝水吗？宝贝，你想要一辆玩具车吗？

然后有一天，他去幼儿园或者去外面的时候，发现好奇怪。动了半天头，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要什么，我只好跟他们说...所以，社会需求其实是语言爆炸的一个非常直接的原因。

但是每个孩子的语言爆发期或早或晚都是很不一样的，从一两岁到三四岁。研究人员注意到的一件事是，生活在第二语言或多语言家庭的孩子通常会晚说话。你可能会说，没关系，我们家都是中国人。但是你想想，比如在上海的一个家庭，可能妈妈对宝宝说上海话，爸爸对他说普通话，爷爷奶奶对他说方言。从语音输入的角度来说，他也是一个多语者，或者准确的说，是一个多语者。

这个时候你需要什么？在他的小脑袋里，他只是不停地数着，做了几个系统，放在那个地方。现在轮到我妈了。说上海话，要抑制其他系统，只激活上海话的系统。以后见到爷爷，他要切入方言系统。

这个过程中涉及到的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就是认知控制。这种能力通常要到一到两岁才能得到很好的发展，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双语家庭长大的孩子，他说话晚也是合理的，因为语言和认知在发展中是一个相互制约的过程。所以爸爸妈妈不用担心。

而且，有研究发现，橙色的部分是双语者成年后比单语者有一些更强的大脑网络连接。这可能表明双语者从童年到成年再到老年都具有更好的认知控制能力和认知灵活性。

接下来，在英语社会，我们团队做了一个关于汉语家庭的研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这些说中文的家庭中，父母和孩子说英语的比例直接决定了孩子长大后的英语能力和认知控制能力，而父母的英语水平对孩子成年后的英语水平没有影响。

很多家长想和孩子说英语的时候，担心我的英语太差。这个研究可能告诉我们，其实不用担心，随时告诉你的孩子你不完美的英语。

孩子说孩子的语言

我刚才说的语言发展过程看起来很容易，但是我们都会注意到，孩子在语言习得的过程中会犯很多有趣的错误。

比如宝宝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个词，“狗”。然后他会指着一只猫，“狗”。大家都笑着说，你连狗和猫都分不清。

但是仔细想想，当初形成这个概念的时候，并不容易。小孩子怎么认狗？所有有毛、四条腿、会跑的动物都是狗。

即使是现在，我的父母有时也会嘲笑我童年的一件事。他们拿了东西，我想吃，就对他们喊“给你，给你”。然后他们的朋友来了，说:“你的孩子真好，这么小就知道在孔融做梨。”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是因为我刚才发言了。想想吧。要想知道是“喂你”还是“喂我”，首先要知道“我”就是我。我怎么知道这是我？需要自我认知。

对自我最典型的研究就是镜像研究。你能知道镜子里的人是你自己吗？研究发现，婴儿直到大约十到十二个月的时候才知道镜子里的是我。除了人类，灵长类动物、鸟类、聪明的大象和海豚都可以发展这种能力。

人类差不多一岁的时候才能知道这是我，然后才知道，哦，语言的“我”指的是镜子里的我。所以，如果宝宝说话很早，那么他的自我认知还没有发育好，还不能正确使用代词。

家长经常担心孩子说话晚，但另一方面，说话晚的孩子在说话的时候发展了很多认知能力和社交能力，会犯更少的错误。

儿子小时候用了过多的“创造性”词汇。他爸爸生气了，他会说:“你多大了？”孩子刚学词汇的时候，总会误用一些单词。

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刚过“可怕二”，往往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很多孩子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学了很多脏话，爱骂人，回来就说“你个傻逼”“你块屎”。爸爸很生气，说你上幼儿园怎么变坏了，谁教你的，跟哪个孩子学的。

但是无论你说他什么，孩子都会不停的对你重复这些话。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是因为他说了这句话之后，第一眼他父母反应强烈，然后他第一次觉得语言这么神奇，自从“no no no”之后。

第一次，孩子发现最神奇的词是“不”。你跟他说了什么？他说“不，不”，发现可以拒绝你。接下来他发现，你说“傻逼”的时候，那么热情，那时候父母可以充耳不闻。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理他，事后再纠正他。

为什么人工智能很难达到儿童的语言水平？

我讲了这些关于孩子语言发展的事情。另一个大家可能感兴趣的事情。为什么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这么多年，人工智能“说话”都很难达到一个孩子的语言水平？

从心理学和发展科学的角度，我们会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人类在语言学习中是多感官的，而不仅仅局限于语言本身。

当我站在这里发言的时候，大家会借助视觉信息和听觉信息来整合我的话，然后借助已有的经验和现状来试图理解我的意图。这些都是人工智能和自然语言处理做不到的。目前人工智能的自然语言处理主要是通过不同的算法/解析器对大量文本进行训练来实现的。

一个经典的方法是图灵测试，测试人工智能的语言交流是否能像真人一样。这是一个黑盒测试:在对方隐形的情况下，测试者随机提问，以确定对方是否是人类。虽然可能没有最合理的测试方法，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还不能真正理解语义本身。

近年来，一些人工智能的研究者都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去年，几篇关于人工智能的重要论文使用了一种新方法，让机器像孩子一样学习语言。

这些研究人员制作了一些小视频，比如一个人喝水的视频，副标题是“我渴了”。同时，他们做了可视化解析器和语义解析器。通过同时训练视觉信息和语言信息，他们实现了多种感官的整合。

也许心理学和发展科学以及神经科学的进步可以给人工智能带来一些更好的启示。也许有一天机器人真的会有办法和我们更好的交流。

诵读困难症

我们刚才说的是“听说读写”的听说部分，读写部分其实是五岁以后才说的。

这三位名人你们都认识吗？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有阅读障碍。都是一般认知没有问题，在某个领域特别有天赋。然而，当他们阅读时，他们读得很慢，容易出现遗漏、发音错误或类似的单词。

研究人员发现，这可能来自于语音编码、语音-视觉连接或视觉词汇处理中的一些不同问题。有些家长可能会觉得我家孩子刚开始学读书写字，好像也有同样的问题。让我们来看看这项研究。它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一个点旁边写下他们的名字。

利斯尔五岁，梅吉六岁。右边空间足够大的时候，都写得很好。当点的右边没有位置时，Lissle自发地把名字写反了。梅吉已经六岁了，所以她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许多孩子刚开始学习阅读时都会这样。其实跟人的视觉恒常性有关系。所谓视觉恒常性，就是当你看到一个东西，比如一辆车，无论你从哪个方向看，你一眼就会说这是一辆车。

这种能力不仅是人类独有的，也是大多数生物所具备的。而且，这样的能力对于生存非常重要。当老虎向你跑来的时候，你根本不在乎它是左是右。

在阅读习得中，这种能力就是所谓的得与失。当我们看B或D时，如果我们想成为一个物体，那就是同一个物体的翻转。P和q也是如此，所以其实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需要克服这些视觉恒常性，这样才能更好的学习阅读能力。

语言真的有关键期吗？

说到语言发展如此漫长的过程，我们经常会听到一个词叫做“语言关键期”，最早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由莱纳伯格等人提出。

他在一些早期动物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将这些动物研究的结果运用到儿童身上，然后结合他们当时的发现:青春期后遭受脑损伤的人，语言更难恢复，并且有某种失语症，提出人类语言学习存在关键期。

可能在座的各位都听说过学校的老师和教育机构。，反复地说“语言关键期”。身为家长，有时候就会很焦虑，生怕小朋友在什么时候错过了语言发展的某一个关键期。

我觉得语言关键期在最近一些年被过度地演绎了。其实它是叫“语言关键期假说”，所谓假说，就还不是一个非常确定的事情，事实上语言关键期在研究界是非常有争议的。语言是不是真的存在关键期呢？

我们比较肯定的是语音是有关键期的，所以会建议可以在小朋友一岁之前给他听外文、听音乐，能起到磨耳朵的效果，这个作用确实是有的。

但是对于更加高级的语言功能，比如语义、句法，其实有很多科学家，包括我在内，认为并没有足够坚实的客观证据支持这件个假说。也就是说在座的每一位，你要是现在决定要学俄罗斯语或者是希伯来语，都不太晚。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就是我们在讲关键期的时候，常常在乎的是在什么时间点以前，事实上还需要注意它应该在什么时间以后。比如刚才说词汇习得的时候，如果小朋友共同注意的社会能力还没有形成，而过早地去推进后面语言能力的发展，可能就会适得其反。

最后我想跟大家分享我的一位朋友讲的一句话，他说早教机构最大的竞争者就是高知识水平的全职妈妈。这句话不全然对，但是我觉得在早期教育中，一个是了解大脑本身发育的规律，另一个是给予孩子高质量的陪伴，给他们充分的社会交往，这对他们的语言和认知能力的发展是最最重要的。

好，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