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与行为的统一:自闭症可以解除吗？ 《关爱自闭症儿童》
目前，自闭症能否通过干预得到缓解，学术界充满争议。虽然有很多报道说某某儿童的自闭症通过干预得到了缓解，但这些报道的可靠性无法得到严格实。有些报道纯粹是为了商业宣传的需要，夸大干预的效果；此外，一些据说已经解除自闭症的病例，在干预前实际上并没有取得权威机构出具的自闭症诊断明；而且，也许一个孩子的自闭症症状在经过一些干预后有了明显的改善，但这种改善很少能在另一个病例中重复出现。
其实自闭症能否解除的答案取决于如何定义自闭症。现有的对自闭症的诊断主要是基于对可观察到的症状的描述，而不涉及对可见症状所涉及的原因的分析。然而，真正有效的干预应该建立在正确分析原因的基础上，而不是仅仅描述表面症状。比如发烧，可观察到的症状是体温超过37度。但是，同样是热疗，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有上千种。最常见的原因是感冒。感冒分为病毒性感冒和细菌性感冒。抗生素干预只对后者有效。如果不能确定病因是细菌感染，服用抗生素就是药物滥用。如果不从病因入手，单纯通过物理降温的方式缓解表面症状，对疾病不会有实质性的治疗效果。
之所以很难评价自闭症干预的效果，是因为尽管人们对自闭症表面可观察到的症状有相对统一的认识，但对症状背后的原因解释却很难达成一致。有各种角度来解释自闭症的成因。有的从偏向哲学的心智理论角度解释自闭症的成因，有的从偏向认知心理学的认知功能障碍角度理解自闭症，还有的从亲子关系和家庭教育角度探讨自闭症的成因。有人从遗传上寻找自闭症的原因，有人从大脑生理上寻找，有人从气候和环境的变化上寻找...更重要的是，很难从上述原因中延伸出可行的自闭症干预策略——要么是针对假设原因设计的干预方案无法带来症状的可见改善，比如基于心智和认知功能障碍理论的自闭症干预；或者很难根据假设的病因进行干预，比如基于遗传学和脑生理学的研究。
目前唯一有循研究支持其疗效的干预措施是以心理学为基础的行为主义所建立的应用行为分析(ABA)。然而，这种干预策略只能改善自闭症患者在生活技能方面的行为，而不能从根本上改善他们的社会交往和互动。所以不认为是可以缓解自闭症的干预方法。同时，心理学中的行为主义最基本的命题是，心理学不应该关注不可观察的意识，而应该关注直接可观察的行为。因此，ABA对自闭症儿童的干预并不着眼于儿童意识的发展。从这个角度来说，ABA并没有注意到人类发展和动物发展的区别。其实ABA对自闭症儿童的训练原理和对动物的训练原理是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ABA经常被批评为机械、不人道的原因。
我们认为应该从意识理论的角度来理解自闭症，构建针对自闭症的干预方法。意识发生的理论根源是心理学，可以追溯到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维果茨基的社会历史文化心理学和鲁宾斯坦的唯物主义心理学。哲学上可以追溯到黑格尔和新黑格尔主义的哲学(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杜威的实用主义、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罗蒂的新实用主义、塞拉斯-布兰登的推理语言学、哈贝马斯的交往行动理论等。).意识发生论认为意识是人类独有的特征，是人类区别于动物和其他任何人工智能的标志。意识是一种直觉，一种直接的理解，是任何其他知识和言语的前提。知识的获得和言语的发展可以改变这种直觉。从根本上说，人的发展是意识发展与行为发展对立统一、相互促进、双向建构的过程。形式上，通过社会规范行为的习得和言语的发展，婴儿逐渐摆脱了最初的无意识状态，有了意识，发展了意识。自闭症是意识发展和行为发展对立和分离的结果。
首先，就正常儿童而言，意识的发生和发展是与行为的发生和发展相统一的。一方面，意识的前提是行为的确立。在“妈妈”成为孩子意识中的重要人物之前，孩子首先应该会做出遇到人就喊“妈妈”的行为。另一方面，当喊“妈妈”不再只是某个人在孩子面前的反映，而是对孩子有意识的理解时，孩子的行为也会随之改变。喊“妈妈”作为一种有意识的理解，不仅仅是对眼前视觉刺激的简单反应，而是一种线索，或者一种指令。通过它，很多不在场的有意的东西都可以带到现在。比如“妈妈”包括不在身边的爸爸、奶奶、亲吻、美味的午餐、尺子、酸痛的屁股等等。这些都成为了围绕“母亲”一词的相关概念的集合。
其次，意识的发生发展和行为的发生发展会有矛盾。一方面，行为的发展不一定促进意识的发展。意识的发展需要遵循逻辑的规律，比如理解减法需要建立在理解加法的基础上，而理解乘法需要建立在理解加减的基础上。同样，只有理解了乘法，才能理解除法。而如果行为的发展不能与意识的发展应该遵循的逻辑相一致，那么行为就不可能是有意识的。比如很多自闭症孩子会背圆周率，但是不懂什么是圆，什么是直径。很多自闭症患者喜欢写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姓是什么，名是什么，也不知道签名背后可能承担的责任。很多自闭症可以算加减法，但是买东西不知道怎么要零钱......这些所谓的行为习得不可能是有意识的，因为它不符合意识发展的逻辑水平。另一方面，无意识的行为会缺乏组织性和目的性，最终僵化。在我们看来，自闭症的第二大行为特征:刻板重复的无意行为是无意识行为的结果。
关于意识和行为的关系，还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如果大人教给孩子太多的行为，而这些行为又是他们对照自己的理解水平无法掌握的，那么他们就会意识到这些要求的无意义和大人要求的不合理。这样会让孩子对大人产生主动回避。一旦这种主动回避稳定下来，使回避社交成为常态，那么孩子在生活中就不可能通过他人的影响继续发展。这是自闭症的一个关键因素。
在我们看来，自闭症的两个核心症状:社会交往和沟通能力受损，以及刻板的行为和狭隘的兴趣是意识和行为发展不统一的后果。因此，自闭症干预的关键在于重新培养意识与行为的相互作用，促进两者在有机结合中相互交错发展。这种做法的一个关键标志是，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孩子逐渐开始关注他人，并试图理解和模仿他人。我们说，这个时候，孩子就可教了。人是通过受他人影响而发展自己的，所以教育的实现本身就是一个社会互动的过程。具备可教性，就是具备最基本的社交能力。因为可教性，孩子的行为会因为周围人的影响而不断改变，重复的、固定的刻板行为模式会被逐渐解除。因此，自闭症的解除应以可教性的确立为标志。
值得强调的是，年龄越大，自闭症儿童的无意识刻板行为模式越稳定。可教性的确立并不意味着刻板行为会马上解除。通常，刻板行为的解除是一个比可教性确立长得多的过程，其阴影甚至可能伴随自闭症终生。但只要自闭症儿童的可教性确立，意识得到充分发展，这些刻板行为及其阴影就不会再对孩子的生活造成不可逾越的障碍。比如，一个孩子的语调虽然还很刻板，但他的用词已经足够复杂，足够有表现力，可以满足与人交流的需要。这时，语调的僵硬将不再是他生活的主要障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认为自闭症的解除不应该基于刻板行为的解除，而应该基于可教性的建立。基于近50个案例干预研究，我们认为，如果以可教性的确立为标准，那么自闭症通常可以通过3-6个月的干预(最多不超过1年)得到缓解。但如果以刻板行为的完全解除为标准，自闭症可能会伴随一个人一生。所以自闭症能不能解除，要看用什么标准来解除自闭症。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即使公认可教性的确立是自闭症解除的标志，但可教性的确立绝不意味着自闭症儿童成为正常的同伴。相反，智力障碍将成为其后续发展更艰巨的挑战。智力不仅仅取决于先天的生物遗传，后天的教育也对人的智力发展起着重要的促进作用。与其他动物不同的是，人的智能是社会智能，是建立在对他人知识和经验的学习基础上的，与意识的发展是一致的。自闭症的核心症状之一在于社会交往能力的严重受损，所以自闭症很难接受他人的人际影响，也就是说自闭症很难被教育。无法学习别人的知识和经验，必然导致智力低下。如果孩子在2岁时被确诊为自闭症，4岁时进行干预，4岁半时自闭症症状得到缓解，就有可能接受教育。即使他们的智力在出生时完全正常，他们目前的智力发育也比同龄的正常儿童晚两年半。而且因为晚了两年半，孩子错过了很多能力发展的关键期，包括言语能力。我们的实践研究也表明，自闭症症状缓解后，儿童都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智力低下，虽然智力差异很大，但有的是重度智力低下，有的是轻度智力低下。因此，自闭症儿童可教性的确立只是其漫长成长旅程中的第一步，他们往往还需要长期接受专业的特殊教育服务。那些以任何方式误导孩子家长相信孩子因自闭症导致的行为和意识发展障碍可以在短时间内(无论是三到六个月，还是两三年)得到解决的人，都是有意或无意的欺骗。
作者是莫斯科大学心理学副教授，广东第二师范学院特殊教育系王世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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